純真遺落文章分享~~感人又值得深思   純真遺落【聯合報╱廖玉蕙】 2008.04.19 剛起床,坐在書房裡發愣,電話鈴聲驀地響起,電話裡傳來年輕男子的聲音:「蔡叔叔在嗎?……哦?他不在?……是嬸嬸嗎?是這樣的,我是王大中的兒子,我爸 爸在今天凌晨兩點三十分過世了。」我抬頭看鐘,早上八點三十三分,我有些神思不屬,一時之間,有些困惑。「過世了?王大中過世?……你是誰?你這是什麼意思?」 我重複著他的話,有些生氣,一大早開什麼玩笑!電話中的年輕人顯然被我的質問嚇到了,囁嚅著解釋,他爸爸王大中因感冒轉成肝炎,回台灣住院,在病榻上纏綿掙扎了一個多月,最後因猛爆性肝炎逝世。 王大中死了?怎麼會! 是春夏之交,窗外一株芒果樹正當黃花點點,放下電話,我怔忡著, 簡直不敢置信,原本是很健康的人啊。本能地,我撥了大哥大給正在 東引旅行的外子。收訊不良,我在忽斷忽續的通話中,艱難地傳遞著 死亡的消息,感覺所有說出的話彷彿都讓風給吹散了。 「你說什麼?啊!啊!……王大中怎麼啦?我這裡收訊差,聽酒店兼職不清楚啦。」 等外子弄清楚了狀況後,電話忽然陷入長長的沉默。半晌後, 他結結巴巴地問我:「那現在怎麼辦?我應該怎樣?應該趕回去嗎?」 我忽然後悔告訴他了!現在趕回來有什麼用?人都死了。王大中病了一個多月, 我們都在幹什麼!距離他最後一次來訪約莫有四個多月了,我們怎麼都 沒想到應該跟他通個電話,竟然連他住在加護病房好久都全然不知。 「爸爸生病的時候,交代不要麻煩叔叔來醫院探望,以為很快就會好起來。 沒想到就這樣走了!」 我回想起年輕男子聲音裡的自責,好像我們的怠慢完全是因為他的疏失所導致。 王大中。應該怎樣來介紹他呢?這些日子來,我們老提心吊膽地防他, 他竟然在不提防間猝死,留下一團迷霧。 王大中第一次出現在我家,約莫在兩年前的春天,猶然記得也是芒果花 盛開的季節。他開了玻璃門,出去陽台上抽菸,忽然望著巷子 那頭樓下的人家,高興地朝我們說:「哎!檨仔開花了哪!很快就會結果了。」 外子和我交換了疑惑的眼神,不知該怎麼接話。 王大中來得突然,說是從朋友處打聽到我們的電話,興奮異情趣用品常,聯絡上後, 隨即興匆匆地登門拜訪。 他是外子的小學同學,自從上了大學,離開家鄉後,便失去聯絡, 三十多年沒見面,據他自己說,如今已是現下最熱門的台商,穿梭兩岸, 生意做得還不差。至於是真是假,我們也無從考證。從那之後, 每隔一段時間,他便攜酒帶茶來訪,或敘說忙碌的生意,或回憶過 往甜蜜的歲月,熱情地談古說今。結論一逕是: 「人入中年,老朋友應該多多聯繫。」 當時,我們剛剛被老同學以周轉不靈借去不少錢,朋友間偶然談起, 才知來借錢的同學都是在大陸包二奶、丟了差,做了火山孝子之故, 我們借出去的錢自然是有去無回。因為接續兩樁,因此,不免讓我們心生警惕。 王大中來的時機不湊巧,就在那個惡寒的冬天過後。我們猶疑猜忌, 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!每回聚首,總步步為營,周遭的親友也都警告外子: 「這年頭,人心難測哦!誰知道伊是熊?是虎?那麼多年不見。」 一位熱心的朋友,還半開玩笑地指導我們:「對付這樣的事,我應該 算得上經驗豐富的囉!像你們這樣的老實人,心腸軟、不擅長拒絕別人, 通居酒屋常是被借貸的高危險群,就算已然有所警覺,往往也難以抵擋攻勢。 所以,為今之計,最重要的是,準備一套婉轉拒絕的說辭,牢牢記在心上, 無論在什麼樣的狀況下,只要有人提起借錢的事,你就拿出這套說辭 從容以對,一切就都OK!」 他所謂的應對之策,就是語氣誠懇且面露哀悽地說:「真是十分抱歉哪! 我父親一生受困於作保跟借錢給朋友,讓妻子兒女吃足了苦頭。他臨終之際, 握著我的手,殷殷交代不可重蹈他的覆轍,絕不能跟朋友有金錢糾葛, 萬萬不可借錢給朋友,否則他死不瞑目!……我不敢違抗父親的遺命, 請原諒我的苦衷。」 因為示範者唱作俱佳,被在座的聽眾公認乃絕妙伎倆,既可輕易脫身, 又不致太傷感情,我們於是銘記在心。 其後,每隔一、兩個月,王大中便熱情地前來拜訪,或邀約外子及其他 童年友伴外出聚首,喝茶聊天,或相偕到漁港吃海鮮。有一回, 他們二人剛出門不久,我因不小心被反鎖於門外,急急馳電求援, 他們只好飲恨地從豐盛的海鮮席裡匆匆抽身回返。王大中卻一些也不介意, 仍舊興致不減地在客廳中談笑風生。辦公室出租而我們每每忙於複習那套婉拒說辭, 常常顯得心不在焉。 王大中真是熱情洋溢,因為他的熱情太超乎尋常了,更啟人疑竇。 每回過來,總會贈送些小東西,說是他的客戶所生產的產品。 譬如:實用的塑膠鞋墊、八爪章魚的沾黏玩具及投擲時會閃耀彩色 光芒的矽膠球。有一回,甚至還贈送外子一些情趣用品,叮囑他不妨開放些。 我們在大開眼界之餘,總不免感覺有些尷尬。我不禁聯想起古訓裡 「言不及義,好行小惠」的人,提醒外子這或許是詐騙的前行手法亦未可知。 除此之外,他還經常在出差或旅遊的外地打長途電話來徵詢我們: 「我現在人在台中,可以用很便宜的價錢買到非常好的茶葉, 你們需要嗎?」然後,在很深的夜裡,繞道送來。或是從大陸攜回 罐裝的醃製泥螺,說是老蔣最喜歡吃的配稀飯小菜:「你們吃吃看! 喜歡的話,我下回回來再多帶幾罐過來。」 外子畫展時,他不但早早到場祝賀,還送來大盆蘭花,並率先捧場地 訂購了一張油畫。我們固然感激在心,卻仍不敢鬆懈防衛。這年代, 什麼花樣沒有!報上適巧又登載了一宗新聞,說三十年的至系統傢俱交忽然 被對方神不知鬼不覺地捲走了所有的存款,我們更加不敢掉以輕心。 一個初秋的清晨,我們猶在睡夢之中,他意外帶著兩個兒子現身, 說是趁著大夥兒尚未出門,讓兩家兒女見見面,嘴裡直嚷嚷著: 「哎!哎!哎!不行啦!老朋友的下一代,彼此不認識算什麼呢!」 即將繼承父業的兩位兒子,看來很有教養,卻顯得靦腆。他教養孩子有 另類思考,他偷偷告訴外子說:「我這兩個孩子都太天真,這樣不行! 將來他們都得扛起家族事業的擔子,如果三兩下就被大陸那些非常主動 的女孩子收拾去怎麼得了!所以,我特別情商一位同在大陸做生意的 老朋友張某,他是此中高手,讓他帶著孩子們先到風月場所體驗、體驗, 到時候,熟門熟路,知道箇中玄虛,才不至於上當跌跤!」我們對 這般奇怪的教養理論,不敢置一辭,只頷首微笑,虛與委蛇,背地裡嘖嘖稱奇。 王大中一再向我們展示他的愛鄉情懷。父母俱已雙亡的他,聽說還常常返鄉祭祖、 參加家族活動。有一回,回去故鄉,聽了一場音樂會,感動之餘, 還不辭迢遞,繞道我們住處,在信箱內投遞了當天的土地買賣節目單。 在夜晚的通話裡,他情致纏綿地敘說音樂會的動人和對故鄉的眷戀, 最後還提醒愛畫畫的外子莫要忘了對故鄉的風土人情多做寫生: 「落葉歸根嘛!我們雖然不一定能回到故鄉長眠,但是, 想辦法為家鄉做些事,是很重要的。」 外子轉述時,我感動得差一點落淚。但夫妻二人仍彼此砥礪, 惟恐一不小心便要落入圈套,落得血本無歸。 王大中最後一次的造訪,約莫在他臨終前的四、五個月。 也是個沒有月光的夜裡,我們不明白,為何如此夜深,他仍堅持前來。 他說:「會不會太晚?我照了一些照片,很想跟你們分享。 明天我又要去大陸了。」 聽他興致勃勃的,我們自然不好意思潑他冷水;然而,是什麼照片, 讓他非拿來給我們看不可呢?一進屋子,他逕自往書房奔去, 說是照片都存在光碟裡,要借我們的電腦使用,一定要讓 老朋友看看他的公司,知道他的發展。 他坐在電腦前,打開檔案,一張張華麗的照片便魚貫出現, 他像個熟練的解說員般,認真地一一說明:「這是台北總公司外觀, 還可以吧?這一間是我的辦公室,夠氣派吧!這間是會議室,有巢氏房屋 常常在這兒用視訊跟對岸同仁開會;這是茶水間,裡頭一應俱全…… 這是大陸公司的外觀,內部正在裝潢,馬上就要落成了,這可花了 我不少的精力和金錢,光是建築主體就花掉……」 當他說到這兒時,站他身後的外子和我,忽然同時抬起眼,兩人 會心地交換眼神,那番婉拒的說辭驀地竄上心頭,我們不約而同在 心裡戰戰兢兢地複誦著,就等他提出關鍵的請求語時,立刻流利應對。 而因為牢記親友的警語、分心防衛,以致忘記給他誠心的祝賀。 如今,王大中忽然死了!我在書房裡,踱過來、走過去,心情糟到不行。 我們有足夠的交情嗎?凌晨甫過世,王大中的家人為何急急通知我們? 按照一般的慣例,泛泛之交不是應該在多日之後才會收到訃聞嗎? 必須趕在死亡幾個小時內通知的,不都是至親好友嗎!我們能算是他的 至親好友嗎?我們連他在生死關頭徘徊時,都還在懷疑他的交往動機, 這樣也算是好友嗎?而他終究沒有跟我們開口借錢,他是出師未捷身先死呢? 還是可憐的真心換絕情? 外子從外島匆匆趕回,到殯儀館的臨時靈位為王大中上香時, 沒有看買屋到他的家人。出殯那天,是春暖花開的四月天。喪禮上, 來了好多弔唁的人,體面的台商和社會名流雲集,靈堂上,掛滿了知名政商 的輓聯,顯見王大中雄厚的人脈,當然因此可推論他的生意的確如他自己 所說的頗為興盛,而鮮花簇擁中的王大中依舊笑臉迎人。 拈過香後,我們趨前慰問未亡人,王大中的妻子忽然特別向我們深深 一鞠躬致謝,說:「外子往生前最珍惜你們的友誼,他老說商場爾詐我虞, 只有和你們聊天才能推心置腹、暢所欲言,感受特別溫暖。所以,再忙, 也要抽空去和你們聊聊;再晚,也希望和你們見上一面,真的很感謝你們 在大中生前對他的關照。」 外子如遭電掣,癡立當場,舉步維艱。好不容易出得靈堂門外, 抬頭望向湛湛青天,不禁嚎啕痛哭,為著世道艱難、純真遺落。 王大中呵!王大中。 前塵往事一一浮上外子的心頭。年幼時光,獨子的王大中,寂寞、寥落, 最喜歡外子去他家同做功課,兩個小人兒,同進同出,好不歡喜。 王家深宅大戶,桌上永遠有一盤放滿糖果的待客圓盤,外子離開時, 王家媽媽總不忘抓一大把糖果塞進外子建築設計的口袋,外子忸怩推拒,王家媽媽總說: 「帶回去分給弟妹們吃,免客氣。你能來陪大中寫功課,真乖!」 而外子年幼的弟妹,其後,每聽說哥哥去了王家,便引頸盼望哥哥 帶著糖果歸來。做皮件生意的王家爸爸,還鄭重地送給外子和外子的 弟弟各一條他們製作的精美皮帶,那是窘困年代中多麼稀罕的禮物! 外子說他視若珍寶,一直捨不得繫帶,只在無人的夜裡才悄悄取出摩挲把玩。 流年暗中偷換,曾幾何時,這些溫暖的情誼和塵封的往事都隨著 歲月遺落他方。性情中人的王大中,在縱橫商場後,仍向童年頻頻叩問 純真熱情,以當年的童心依依相待;而我們在虛詭橫行的社會歷盡滄桑後, 回報他的,竟是一肚子的狐疑和猜忌,這是多麼荒謬的諷刺! 這世界委實令人神傷!王大中死了,有好長一段時間,我們閉門謝客、恥談人際,甚至搔首踟躕、左顧右盼,惶惶然不知該以怎樣的姿態繼續行走人間。望之老實穩當的朋友偏偏紛華蹈空;疑似柔色應酬者,卻反真心對待;裝愚弄痴者滿街行走;詐騙手法不斷翻新。假作真時真亦假,無為有處有還無。談人情,人情真房屋貸款假難分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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